发条橙的春天

君之热血,殷殷荐我

一篇青山松柏。

箫聿:



* * *


关中平原,沃野千里;函谷天险,巍巍秦东。登函谷而远望,中原尽陈于前。

百年国耻一朝得以洗刷,对于秦人的鼓舞不可想象,原本清冷沉寂的栎阳城几乎沸腾;而个中滋味,沥血艰辛,只有寥寥数人知晓。

函谷关壮景的魂牵梦萦,于嬴渠梁而言深植于血脉。身处公室,少入军旅,国仇家恨时刻如同锥刺,如同警钟。他从未真正地饱饮函谷关上凛冽如刃的寒风,他甚至不敢多言,害怕希望膨胀,而坠落时锥心。

直到卫鞅介入秦国、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。

有些人至死固守一室,而有些人生来为了改变,抑或是破坏——卫鞅显然属于后者,他与墨守成规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。打破祖制,打破世袭,打破蛮俗,打破懒惰。卫鞅入秦后很长时间,嬴渠梁都坚信无论变法成功与否,秦国都将天翻地覆;万幸命运厚待于他,远从山东之国来的这名士子,让这剧变的浪潮,向着最好的方向翻涌呼啸。

当年客卿如今已出落成大良造,成为一个他想要毕生与之分享快乐、执手远眺之人。

“大良造。”嬴渠梁打量着对方肩膀上略显单薄的大氅,想要为他换一件更挡风的。但他随即想到对方刚刚从刀光剑影的战场中凯旋,他坚毅、强大,绝不是高束于庙堂的珠宝,虽珍贵却易碎。

“君上。”卫鞅轻声应答着,不再拘束。函谷关的烈风从四面八方袭来,穿透了所有高耸的砖石、人心的缝隙。卫鞅没有看向嬴渠梁,他知道对方就在不远的身侧;他仰着头望进夜里,那片漆黑曾经无休止地笼罩着秦地。而今不再。

“今夜星辰明亮,明日定是好天气。”嬴渠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黑夜正如绸,散落星斗满天。

“君上也懂天文?”卫鞅笃定他看不清自己表情,便放肆地咧出了笑颜,毫不收敛地抨击着这位尊贵的国君。

“诨话,国君怎么了,国君连这点常识也不许通晓了么?”嬴渠梁明白对方故意挤兑,心里只想把他狠狠欺负一顿——但这样未免太小气,何况,他还怕被这位大良造以“滥施私刑”直接交付廷尉府。

“当然允许,但这样实在的国君,着实不像个国君。”

得寸进尺,这家伙真越来越不像话。嬴渠梁腹诽着,暗自与他杠上了。“你呢,我可从没听说过这样不解风情的卫国人。”

话音刚落,向来持重谨言的秦公顿感失度。或许是未平的豪情使他糊涂,或许是高处的寒风让他冲动,嬴渠梁万万没想此刻将这心底的东西脱口而出。他不敢扭头去看卫鞅,他深知那人的一双眼睛,这时定如幽幽的磷火,盯着他不放。

突兀的寂静没持续多久,卫鞅不疾不徐地开了口,音调没有厌恶也没有疏离,反倒轻松随意:“君上怎知我就不解风情?母国虽已远,民风未敢忘。”

一个瞬息的恍惚,嬴渠梁想到了很多事。自他尚不成熟时接手这一偌大的西陲之国,他便从不指望也不相信任何外人的好意。没人会同情弱者、没人会无偿施舍——经年的军旅经历教会了他屠戮、屈辱,却没有教会他放下。因为他是整个秦国唯一不能放下的人。终日苦思救国,终日高压于顶。嬴渠梁不是没有渴望过百里奚似的贤臣,能为他运筹帷幄,与他共图大业;只可惜贫弱之地,难引枝头凤凰。以至于直至此刻,他仍觉得卫鞅是个意外,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——他如此珍爱他,却永远不能拥有。事实太过讽刺,命运安排他前来拯救秦国,却无法拯救秦国国君。愈是稀世的美玉,他便愈发不敢逾矩,害怕任何过分的言行会引起疏离。就在刚刚,他差点毁了十数年来辛苦维持的一切——如果心意要永远埋藏,嬴渠梁便决意要给他最可靠的倚仗,让他肆意舒展大志,放手实现抱负;他愿做岿然青山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照映郁郁松柏。

“哦?那你念两首卫地之谣来听听?”嬴渠梁勉强从庞杂的思绪里抽离,强作镇定。

卫鞅嗤笑了一声,故意清了清嗓子。“民无擅徙,乱农无食。农静愚诛,草必垦矣——”①

“停停,你......”嬴渠梁本来正背着手没看他,闻声急得一扭头,只见那人知趣儿地住口,满脸却是诡计得逞的盈盈笑意。“你非要气死我不是?你那套法令我可不比你生疏!”

“君上莫怪,臣方才念错了。”卫鞅一点儿也没退缩,反倒了然似的上前一步,靠那人更近了一些。嬴渠梁早该知道自己把他惯坏了,而自己却仍甘之如饴。

但他万万没想到,卫鞅靠近一步不是为了让他在呼呼的风声里听得更清,而是让他彻底明白一切。这个一向以严肃冷漠著称的秦国大良造,现在分明温柔满溢:他缓慢而坚定地伸手,抚上了秦公身侧的手腕。

那里有一股隐秘的泉,压抑了奔涌的热度。

“终南何有,有条有梅。君子至止,锦衣狐裘。颜如渥丹,其君也哉。终南何有,有纪有堂。君子至止,黻衣绣裳。佩玉将将,寿考不亡。”②

卫鞅看着他,手上未曾一刻松开;寒潭之眸盯着他,似要将他淹没;他轻声吟诵,声如环佩,字句恳切,足以将他溶解。

“君上,自鞅入秦,二十有数年矣,旧皮陈骨,早已不复。秦国厚我,以命为报,秦公厚我,今生相好。” 

嬴渠梁终于不再如履薄冰。这个人予他的国家以新生,也必能挽救他于深渊。他们是一体的,从来如此。

“非独厚你,是为爱。”嬴渠梁不动声色地反握住卫鞅的手,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似的,扣住对方的指缝。他开始松弛了心神,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起来。

“是,秦公爱我。”身旁的应答,温柔的、狡黠的。

他想起历代孤独的秦君,想起曾经遥远广袤的中原;他感念上天的慷慨,赐予他如此良人。

他将不再孤独。


* * *


①改写自《商君书》垦令第二。原文:“使民无得擅徙,则诛愚。乱农农民无所于食而必农。愚心、躁欲之民壹意,则农民必静。农静、诛愚,则草必垦矣。”

②出自诗经·秦风《终南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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