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条橙的春天

君之热血,殷殷荐我

【2015.10】一份不含糖的肉(秦孝公x商鞅,秦惠文王x商鞅)

恭喜你捕获了一只九原歌:

秦国的新君即位的第一年,春光明媚。

商鞅披头散发地从寒冷的牢狱中走出来,许多士兵簇拥着他。咸阳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满是围观的人,每一个人都向他投来仇恨的眼神。只有一个人挤了过来,商鞅识出那是秦国的新君,他鹤立鸡群地站在看押他的士兵之间,穿着黑衣,器宇轩昂,他望向商鞅的眼神年轻、明亮又从容。

“你没有想过会有今天。”年轻的国君站在朝阳下说,语气非常肯定。

商鞅缓缓转过头,风从刚刚解冻的河面吹来,吹着他的头发,他微微一笑。

“其实我想过。”他温柔地注视着国君,扬起眉毛:“但是已经值得了,我和你父亲的交易,已经完成了。”


秦孝公三年,年轻的、从异国来的公孙鞅施行变法,被拜为左庶长。

那是很明朗的一天,空气干燥,能闻见草木清香。国君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简易的车马,和左庶长一起去巡视新垦的农田。原野上的蔓草已经烧尽,阳光温热地洒在田地上,呈现出暖融的金色,锄头发亮,牛背闪耀着深褐色,土地松软赤黄,如茵的秧苗破土而出,长势茁壮。国君和左庶长,这对君臣谁也没有说话,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,沉默地看。

“那些老臣说你的变法行不通,他们马上就会看到了。”国君开口说,望着左庶长一笑。

“您能信任我,下臣万分感激。”左庶长眺望远方,平静地回答。

这是一对把命运系在一起的君臣,国君伸出手来,握住左庶长的手,他们都非常年轻。

公孙鞅在国君即位的第一年到达秦国,立即被国君重用。反对他、怀疑他的人很多,只有国君本人坚定不移,认为他能带给秦国富饶强盛的将来。别人都说,这是年轻人之间牢固的情义。

然而公孙鞅不是这么认为的,在他的眼里,只有利益是真实永恒地存在着的,而感情不过是随水波动的月亮的倒影。他之所以信任国君,并非是国君和他有什么惺惺相惜的友谊,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。他觉得国君也是这样,国君看着他的时候,眼神冰冷而清醒,他并不信任公孙鞅,他只是利用他。他借公孙鞅的手除掉那些胆敢反抗他的官员,在国君的注视下,他剥夺了贵族的特权。

但是公孙鞅对此感到无所谓,他也不需要国君的信任,他只需要一个能实现理想的地方。谁给他这么一片天地,他就将一切都交付出来。他的理想是一团明亮的火,变法、改革、建功立业,他情愿燃烧自己,可是,假如没有前路可以照亮,那么终究会很快熄灭了。

他们把车马留在原地,向前慢慢地走,走到一片尚未开垦的处女地上。和耕地不同,泥土上面长着许多各种各样的植物,小灌木和未成熟的树苗随处可见,深浅不一的杂草间散落着野的花朵,金黄、赤红、浅粉、象牙白、花萼娇嫩,各有姿态,楚楚可怜地开放着。不远处鸟鸣啁啾,此时此刻,理想正在实现,前方有无尽希望。

国君紧挨着公孙鞅,他们一向都很是亲密——倘若不亲密,别人就不会听从公孙鞅的命令,就不会有更多人愿意为秦国卖命。国君有时候甚至以为自己能够骗过自己,至少是骗过了公孙鞅,可是公孙鞅也不过是陪他演戏而已。

为了短暂地抓住什么虚幻的东西,为了确认这个片刻,他们像两个身陷恋爱的人一样,在茂密的灌木丛后面拥抱。春天从两个年轻人心中搔过,在这个成功的时刻,煽动起了内心的深欲。犹若在上巳节一度幽会,明天就要分开的露水情人,他们激烈地探寻着彼此的口舌,索取对方的空气,好像只有对方喉咙里的气体才能让他们活下去似的。

国君用冰凉柔软的口舌亲吻公孙鞅,吮吸着他的嘴唇,植物的穗子从他眼前拂过,他什么也看不清了。原本,公孙鞅还觉得搅动唾液的湿润的声音实在有点荒唐,但是春风吹过荒草,沙沙声把一切都掩盖了。

“我常常希望您对我的态度能够更真实一点。”国君说,眼睛弯了起来:“您是从魏国来的,我们将来要同魏国打仗。”

“我全身心地相信您。”公孙鞅从下面望着他,满脸微笑,在那样的笑容中,多少有点讽刺的意味:“不管是哪里,不管是谁,只要对秦国有利,我就去办,您会让我去的。”

他说的是真话。除了国君,他没有别人可以信任,除了变法,他一无所有。

信任,地面上清凉的草叶摩挲着他的脊背,带来一阵刺痛的时候,公孙鞅想,信任就是这么一个东西,要是没有利益,就谈不上信任。感情,感情是多余的累赘,然而,实话说,感情令他有点不安,因为那是难以驱使、无法把握的东西。

譬如此刻国君望着他,他从来没有在国君眼里见过这种狂热,他伸出手去,什么也没有抓到,丝丝缕缕的情感从他的指缝里滑过去了,那不是他的,国君把黑色的衣服抛在一边的地面上,压弯了几朵蓝莹莹的花。

他以为教我痛苦,我便会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吗?不过,即使不这么做,我也不会背叛他的。公孙鞅努力地想,依靠本能将两条腿支起来。国君在他身上揉搓着,太阳暖洋洋地从天上照耀他们,他觉得四肢慵懒,浑身发热。国君抱住了他,赤裸的皮肤大面积接触的感觉还是有些陌生,他们从略微带着坡度的草地上缓慢地滚下去,头发上沾满了碎花瓣,公孙鞅闻见强烈的青草香。

当他从坡上往下滚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徐徐坠入深渊,国君的影子把他遮蔽了,但最后他们停了下来,公孙鞅往上一望,看见碧蓝的天和羊群似的云朵,长长舒了一口气,知道自己还在明亮的人间,一切都是光明的,国君对他很感兴趣,他的背后是坚实的大地,手底下揪着从秦国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作物。

“你……您……究竟想知道什么呢?”

他用颤抖的声音说。

国君抚弄着他,他非常知道国君是在邀请他做一件罪恶的事,但是此刻已经来不及了,由不得他了。他的手无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,很快又滑落了。别人的温度压迫着他,罪恶的碎片嵌进他的躯体深处,燎原大火烈烈地烧着,他意识昏沉,什么也听不见。国君抓住他大腿上的肌肉,膝盖上传来口唇的水声。

他感到自己在紧张、在收缩,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,以后也不会做,但现在国君希望他和他一同在罪恶里沉沦,希望他的肢体扭曲,脊背挣动。他以为那样才能叫奉献,才能叫真心信任,他以为自己能够把公孙鞅变成他真正的伙伴,他觉得公孙鞅很危险。

但这种事也是做的得假的,公孙鞅确实把自己全部放在火里烧干净了,年轻的清热席卷了一切,不过,他的灵魂并没有愚蠢地堕落,在他扬起眼来望着国君,发出长短不一、断断续续的声音诉说着痛苦和空虚的时候,心里却觉得这是全无意义的。是的,他们至少此刻相连,共享着一桩罪恶,陶醉在幻梦般的春天里,可是马上他们就会分开,连最后的余温也会消散,怎么指望这样就能让两个人彼此信任呢?

冰凉潮湿的黏液缓慢地淌出来,由身后滑落,落在草地上,公孙鞅骤然将手放开,破碎的草叶从掌心坠下。

“我不会对您做不利的事。”他屈起肮脏而疲惫不堪的下肢,喘着气说。

国君还是拥抱着他,这片刻极度真实又充满虚伪,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,它转瞬就过去了,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那样难以捕捉。他们躺在地上,身体里流淌着罪恶的血,脸上染着火的颜色。国君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我知道您永远不会背叛我,您不会从我身边走开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公孙鞅优雅地说:“是的。”

国君沉下眼睑,被汗水打湿的睫羽低垂,他将商鞅的手放在嘴边亲吻:“无论我在哪,您都会追随我。”

“是的。”公孙鞅说:“是的,哪怕黄泉底下。”

因为您害怕,我在这里,终有一日会夺取您的国家。

国君猛然抬起头来,风从赤裸的肢体上吹过,热汗蒸发,散出人体的气味。公孙鞅卧在新嫩的草叶间,正用通彻的眼神望着他,他的眼睛非常清醒,他把一切都看透了。

他在刚才紧紧地抓着国君,肢体与他纠缠着,因为他需要通过国君来实现他的理想。那是他唯一想要的东西,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东西。他为它付出了一切,但是对于国君本人,他不抱任何希望,他心甘情愿投入这团焚身的烈火,他只向国君索取他想要的,而国君却企图却从他这里获得一些回报之外的东西。


秦孝公二十四年,国君去世,同年,已经加封商君的公孙鞅辞去官职,回到乡下的田宅。

人们都说他是害怕即将即位的太子——商鞅和太子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,商鞅当年变法的时候,太子马上就犯了禁。别人都以为这下连商鞅也无法断清这件案子了,没想到商鞅却把太子的恩师抓来,宣布他教育太子不力的罪状,将他代替太子割掉了鼻子。适时,年少的太子被迫在一旁观看这血淋淋的画面,以便于更好地学习秦国的法律。

对于商鞅的归隐,太子非常恼怒。他倒不是和旁人一样,不觉得商鞅是害怕他才走了——这个人真的会害怕什么吗?他觉得是商鞅丢下了他,商鞅看不起他,在商鞅心里,他和他父亲终究是不同的。太子刚刚处理完丧事,旁人都在议论这位犯过法的太子能否如他父亲一样继续壮大秦国,可怜的年轻人即将崩溃。

太子从朝堂中偷偷地出来,没有别的事好做,第一件就是去找商鞅,谁也没有跟着他,他果然找到了商鞅准备养老的地方,并且在空无一人的宅院里逮住了商鞅。商鞅已经是个中年人了,他的风度比往日更加沉稳,商鞅远远地向太子行了一礼,就往室内走去,他还没来得及把门闩上,太子就进来了。

太子一把抓住了他,像是害怕他忽然逃走一样,想要用肢体将他禁锢。商鞅虽然没有反抗,但不悦地皱起眉头,他想要把太子推开,不过,这愿望其实也不是很强烈,太子终究将他摁在闭拢的大门旁边的墙上,像是鹰把爪子里的猎物摁在石壁上。

“你为什么不继续当官了?”太子说,眼睛直视着他,语气非常迫切:“你不愿意,你觉得我不如我父亲?还是我……袒护过我犯法的老师,所以你觉得我无能,不能执行你的法律?”

商鞅默默地看着他,好一会儿,才摇着头,缓缓地笑了。“我老了。”他回答。

“你在哄我。”太子愤然地说,因为刚才的推搡,商鞅的衣服有点乱了,他看着他,忽然,有一股深切的欲望从心里升腾起来——有关征服和占有的欲望,他觉得,要是没有商鞅,他就不算拥有了秦国。

“你不过是个擅长摇唇鼓舌的人,嘴上说着花言巧语,手上却在杀人。”年轻的太子把商鞅的手腕按住,痴迷地舔舐着他的掌心:“我不会再受你的骗了。”

商鞅望着他,湿润的触感从手掌蜿蜒到较为敏感的手肘内侧,来回地扫荡着,略微粗糙的的舌苔刮过皮肤。商鞅觉得有点痒,但是什么话也没说,他看着陶醉的太子,他明白了,在太子的胸膛里有着深深的自卑,商鞅看得清楚。这个时候,商鞅的灵魂已经不在散发着活人温度的牢笼里,他飘到了天花板上,冷冷地下望被情欲侵蚀的太子,像是孩子透过指间的缝隙望着手心里的小虫。

太子啃噬着他的心口,珐琅质的牙齿刮擦着长期蒙蔽在衣物下的皮肤,好像要饮用他的血,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吃掉。他的口唇向下,商鞅吓了一跳,眼神猛地变了,他严厉地看了一眼太子,告诫他游戏已经超过了界限,他挣扎起来,但没有几下,太子抓住他的肩膀。

“你是不是爱我父亲?”太子说,声音像北风一样冷:“其实我一直这么想。要不是这样,你就不会厌恶我。”

商鞅冷笑起来:“是什么教你觉得我会爱他?”他说:“我不爱别人。”

“那么,你至少感激他。”

商鞅微微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这有什么好感激的呢?”他望着远处说:“我和他不过是做了一场交易。”

他把五指松开,不再抵抗了,他预感到了毁灭。太子的衣带滑到他们脚下,年轻人痛苦地抚摩着他的脊背,替他支撑起上半身,将他搂在自己怀里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商鞅觉得一阵一阵的冷,太子汗湿的手指从身体内部拨弄着他,顽固地搅动分泌出的液体,发出潮湿的声音。他想勾起商鞅的肉欲,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做到,一把邪火就把他烧化了。

太子伏在他身上不断地喘气,他把自己深深地囚禁在肉欲的笼子里,囚禁在名为商鞅的、散发着活人温度的牢笼中。他极度兴奋、非常激动,以至于商鞅挺害怕他会把他从门边撞下去,他得很努力才能站住,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。有一会儿,商鞅觉得自己站不住了,他的后背在墙上摩擦,一阵尖锐的痛苦擭取了他,在他身体的深处膨胀。情欲的烈焰终于从年轻的太子身上烧到了他身上,灼烧他,折磨他,他的皮肤和太子的皮肤都融化了,紧紧地黏连着。

他的嘴唇努力地张合,他记得自己好像发出了声音,但实在不记得说了什么,在这样的熔炉里,他只不过是一块通红的木炭。最后,商鞅浑身发抖,异常痛苦,想要缩起来。太子好像也怕他跌倒似的,沾满体液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腰,过于用力而指头打滑。年轻人不断地摇晃着他,在他的身体内侧、在肌肉、血管和粘膜之间寻找着释放与救赎。

——要是不把商鞅撕成两半,他是得不到救赎的。

“你把什么同他交换呢。”太子叹了一口气,心灰意懒、异常疲惫地说:“那些法律和战绩吗?”

商鞅摇了摇头,他想挣动一下,但四肢百骸都像被紧紧束缚着一般,他不能完全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躯体了,他只有伸长手臂,勾着太子,才能让自己站住。他清了清嗓子,沙哑而诡谲地说:“你父亲比你想得还要精明,你说的那些完全不够。”

“那是什么呢?”太子把脸埋在他的颈侧,轻轻地啃着他的脖子:“你既然愿意同他作交换,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交换?”

商鞅笑了起来,太子没有看见,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诡异的冷意,像是已经死了的人残留在世上的魂魄,注视着毫无所觉的生者。他抬起沉重的手臂,把手指迈进太子散乱的头发里面,轻轻地说:“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你交换了。”


秦国年轻的新君站在即将被押送刑场的阶下囚跟前,静静地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,春天的阳光照在他周身,新君仿佛一只黑色的鸟,优雅地停落在死者面前。

他忽然向商鞅俯下身去,对他悄悄耳语。这临死的人原本是受先君信任的臣子,然而,先君去世之后不久,他忽然起兵谋反,兵败被擒,新君亲自判了他车裂。消息震惊全国。没过几天,车裂犯人的日子就到了,咸阳的大牢外挤得水泄不通,比初春的祭祀还要热闹,每个秦国人都翘首以盼一场好戏,他们生活在重压之下太久,需要鲜血和生肉来调剂。

新君显然因为自己的冷酷而得意,他的嘴角优美地上扬着,黑色的绣花衣缘垂在苍白的手腕上,年轻的君王,美丽的阴谋家,在他面前,还有咸阳宽阔的街道,有无限的生命。

“你不知道,在我去找你的时候,我就已经决定杀死你了。”

新君以为自己赢了,商鞅裹紧衣裳,在心里冷笑,他看了年轻人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开口:“你用了那么久才想到理由吗?”

新君微微一愣,皱起了眉头。

“这理由,你的父亲本来早已告诉你了。”商鞅继续说,望着远方的人群,口吻释然:“你忘了,他曾经说过要把秦国的君位传给我,他知道我肯定不会接受,这话是说给你听。”

年轻人心下一惊,想了片刻,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他攥紧了拳头,一瞬间模样又有点像当年那个看着老师受刑的少年。新君咬牙切齿:“你……你们——”

商鞅凝视着他,他霍然抬起手,轻柔地抚摸年轻新君的脸,指尖轻柔地扫过下颚,几乎是一个僭越的动作。

“你不过是被你父亲利用了,他早就准备杀死我,他怕我。”他平静地说,眼神清明:“我和他的交易,他附带着要了我的命。”

尊贵的国君终于明白过来,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发出痛苦的喊叫。商鞅眯起眼睛,在和暖的春风里微笑,他像是手握重权时前来视察那样自然地环顾四周。不久之后,秦国的道路边应当有鲜花盛放,他再也看不到了,也不用看到了,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明白。

他在乍暖还寒的春天走向十字路口的车马,不远处,变法时立下的信木赫然在目,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,他想象中的邦国已经建成,他的痕迹已经深深留存在史册上无法抹去,这样就够了,他的交易完成了。

闹市区,五匹马不耐烦地摇着尾巴,发出嘶鸣,等着将曾经的商君撕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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