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条橙的春天

君之热血,殷殷荐我

【2015.12】洛丽鞅(公叔痤x商鞅)

恭喜你捕获了一只九原歌:

0.


公孙鞅站在阴暗的大堂里,用阴鸷的眼神望着公叔痤。

在公叔痤把他从卫国的宫殿里弄来之前,这个孩子刚刚满了十岁。他是个身量瘦小的男孩子,身上穿着难看的衣服,颜色经过多次洗涤之后已经变得非常暗沉,覆盖着那副并不强壮的、发育中的身躯。他曾是贵族家的孩子,但现在已经没落了。尽管如此,他审视公叔痤的眼神里还是带有一点傲慢的意味,他好像是来和公叔痤光明正大做交易,而不是来接受他的教育和抚养。

公叔痤向他走近了,公孙鞅小小的手抓住编钟红色的支架,手腕纤细,骨骼脆弱,他的指甲泛着浅红色。孩子张开发亮的眼睛,在他稚嫩的五官之间,在唇角和发黄的脸颊之间,落着一些梁枋的阴影,阴冷的笑意在其中流淌,他嘲讽似地张开嘴唇,声音明朗、大方得叫人害怕。

“你害死了我母亲。”他说。


1.


他有许多称呼,卫鞅、公孙鞅,公叔痤叫他中庶子,秦君渠梁叫他左庶长。

他的血脉来自于卫国公室,那中原的贵族,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曾经有许多优美抑郁的诗句,随着轻声的吟咏四散在掠过原野的风里。更早的时候,靡艳华丽的朝歌没有夜晚,永不熄灭的烛光下,歌乐轻柔愉快,祸国殃民的女性翩翩起舞,人们传说她是个害人的妖怪。

尽管如此,在公孙鞅出生之前,卫国就没落了,庶出的身份没能让他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,他的父亲,卫国的公子,在得到封地和官职之前就已经死去,那时他还在母亲的腹中沉眠,不知道苦难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等待着他。

边境距离首都越来越近,卫国在赵魏的阴影底下瑟瑟地发着抖,像一个等待主人鞭挞的奴隶。接连的战乱和朝贡使得卫国公室越来越贫穷,公孙鞅死去的父亲留下的微薄资财,甚至不够养活那些姬妾。公孙鞅被母亲送入宫中,好在宫殿里的那些人没有拒绝他,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眼泪,也许是因为他们还记得公孙鞅父亲的样子。他就这么被随便地豢养着,不像一个公子,也不像一个奴隶。

他幼时常常百无聊赖地四处穿梭,偶尔能听见大臣们和国君辩论的声音。有时候他们暂时赢了,但总体来说他们还是输了,卫国已经不像一个独立国家,强大的魏国擭取、掌控了它,现在他们想的只是如何取悦大国,苟延残喘而已,公孙鞅不喜欢这样,公孙鞅不喜欢一个没落的无药可救的国家。

在某个时刻,魏国派来了将领公叔痤,他代表魏国前来访问,增强魏与卫之间的紧密联系。他立刻受到了卫国君臣的热情接待,他走进宽敞的卫国宫室,随意地观看。公叔痤进入一间屋子的正中,在堆满灰尘的地板上,一些散落的书简中央,他看见了十岁的公孙鞅,未来会在历史上留名的人,一个被人用残忍、聪慧和善辩等诸多词汇形容的人,他可能还看见血汇进渭水时扩散的红色,河西高地上的商君,咸阳刑场上的余烬,实际上他也可能什么也没有看到,除了公孙鞅抚摩竹简上刻画痕迹的瘦削的手指,和他微微皱起的眉间。

“这孩子非要赖在这儿读书。”卫国人尴尬地说。

公孙鞅原本坐在地上,低着头,这时讶异地抬起脸来,看了公叔痤一眼。微弱的阳光刺破灰尘,照在他的泛着栗色光彩的睫毛和鬓发之间,公叔痤走近了,蹲下了,年幼的公孙鞅露出想要逃走的神色,但毫无疑问公叔痤说了一句很吸引他的话,他停了下来,脆弱的膝盖向灰尘中压去,窄的脊背前倾,他们低声交谈起来。年幼的孩子渐渐展现出欢喜的表情,从没有人和他讨论过那些话,他欢喜得像个来到新笼舍的小动物,公叔痤站起了身。

“他经常读书。”公叔痤说:“这真是很好。”

公孙鞅立马就被带去了魏国,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得知卫国人的反应。和卫国不同,魏是强大的国家,拥有先进的军事技术和数量可观的兵马,它离天下只有一步之遥。因此公叔痤提出邀请时,公孙鞅几乎立即答应,故乡颓败的宫殿引不起他的留恋,他更愿意在魏国在那样的地方待着,似乎连那里的屋舍也更加光明,不像他常常看书的满是灰尘的房间。

公叔痤离开卫国的时候,就叫公孙鞅跟着走了,公孙鞅还没有意识到,他就瞬间就断绝了和卫国的一切联系,在新的世界里,他只认识公叔痤,他只有这一个依靠。小时候的变法者还没有明白公叔痤的诡计,公孙鞅坐在马车内,肖想着幸福的未来,因为不习惯颠簸而紧紧抓着有花纹的扶手。他将纤细的小腿和脚尖绷直,上身前倾,兴奋地望着外面升起浅灰色炊烟的平原。

“我母亲没有一并带来么?”他按捺不住,茫然地向公叔痤询问。

而魏国的大臣却已经把灰暗的卫国完全遗忘,他在想安邑的朝堂,在想该如何安置这位濮阳来的小客人,在想应该让他去陪伴哪位公子,以及进一步的试炼。公孙鞅爬到他的身边,冰冷的手拉扯他的衣袖,那一点点重量终于让世故的大人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掩饰的冷漠神色。

“会来的吧。”公叔痤随口敷衍说:“在后面吧。”

公孙鞅于是放下心来,只顾等待,这孩子还不明白他失去了什么,公叔痤在语言中耍弄的把戏足以让他深信不疑。他很快就专注于马车途经的风景。在此过程中,他也曾向公叔痤重复询问过几次,担心母亲的儿子将脖颈向前伸,连带着从颜色暗沉的衣服里露出了一小片玉一样的背部,皮肤下脊椎的形状仿佛新生的山脉。他眨着眼睛,抽动着薄薄的浅黄色鼻翼,质疑那个卫国女人的命运。将来的阴谋家还不懂得世故的厉害,他在答应一切的时候没有考虑周全,他把这个机会抓得太紧了。

到最后公孙鞅终于不问,他陷入了深深的、孤独的担忧。车子行驶到安邑地界,田垅上树立着零星的草屋,大片经过耕种的田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,远处的丘陵呈现出富饶的青色。公叔痤将他叫到身边来,望着孩子的清澈眼睛,在这清澈里,又有叫人敬畏的聪慧和有所预感的悲哀。

“你母亲为了不拖累你,已经在卫国上吊自杀了。”公叔痤说。


2.


“以前,我觉得他非常聪明,这让我高兴;后来我发现他太聪明了,那让我害怕。”

公叔痤低低地对魏卬说,苍老粗大的手在案几上来来回回地描摹着那些花纹,他看见年少的公孙鞅在一片虚无中向他微笑,无尽的黑暗向他涌来,危险的火,温柔的祥云,复杂而精密巧妙地镶嵌在一起的几何纹路——他的手指划过去,年少的公孙鞅的嘴角,发出奇妙言辞的喉咙,骨感突兀的肩膀——他的声音变得深沉,早已不似当初的稚嫩,他长高了。

“在他和我之间构造一种平衡,最终是不可能的,他多聪明啊,他已经意识到了一切。”

公孙鞅一句话也不和别人说,他把书搬到明亮的走廊前,借着太阳光读。在金色的、散漫的光线里,那些前人拟就的律条,他们书写的许多幽深的哲理,仿佛也从竹简上散发着迷人的光泽,而公孙鞅的目光则是没有温度的,从一道道刻痕、一笔笔墨迹上扫过去。当他读取这些仿佛伤痕和图画的东西的同时,他少年的脸上充盈着冷淡而狂热的神色。在和他年纪相仿的魏卬看来,迷人远胜过那些死去的竹简。

魏卬勉强可以算作公孙鞅的伙伴,尽管与其说是公孙鞅选择了他,还不如说他选择了公孙鞅。魏卬是魏国的公子,有一个受宠爱的母亲和几个跟他一样眼神天真善良、而且拥有过度的热情的兄弟,他们很早就认识了豢养在公叔痤家的公孙鞅,他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公孙鞅,但他们常常以国家来称呼他,叫他卫鞅,以表示对一个背井离乡的少年的哀悯。

“你为什么总是趁着白天拼命读书呢?”魏卬站在他旁边问。

公孙鞅抬起头来,看见阳光底下魏卬的几个兄弟有说有笑地向他走来,魏国的几个公子时常来公叔痤家做客,这主要还是因为魏卬喜欢来,而且公叔痤愿意把自己的马借给他们骑。其实,魏卬并不是为了那些马而来,更多的原因是他知道公孙鞅希望他来。公孙鞅没有明说,但魏卬已经看出公孙鞅不喜欢公叔痤家的气氛,更加悲哀的是,也只有他看出这一点。这不是公孙鞅的家,他离开了亲人来到魏国,这么些年,却没能在魏王跟前得到一官半职,他什么也没有,除了那些堆卷如山的古书。

“不在白天读,难道要等到天黑了再读吗?”公孙鞅说,站起身来——他已经跟魏卬差不多高了,魏卬由衷地微笑起来。

“不是的,我总觉得,你想趁着白天把全部的书读完。”魏卬说。

公孙鞅眯起了眼睛,他的神情瞬间变得像狡诈的歹徒那样阴冷,甚至有点慌张,他把手里的一卷竹简攥紧了,攥得它们哗啦哗啦响,这一下可叫他露了馅。公孙鞅用颇不在乎的语气说:“不是的,因为我会觉得无聊。”在魏卬的注视下,他终于又说:“他们有时候会忘了给我蜡烛。”

当他和魏卬说话的时候,公叔痤站起来,从屋子里窥视着他。

公孙鞅的体格不像前几年那么瘦弱了,府中的人给他做了合身的衣服,在金光四射的太阳底下,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,说着话,用竹简的末端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掌心,他的模样仿佛一个年轻的神祗,这不是由于他的容貌或是衣着,而是因为他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态。他对魏卬的态度有点漫不经心,懒洋洋的,信口应答而毫不在意。但毫无疑问地,公孙鞅并不痛恨魏卬,尽管他有时会忽然睁大眼睛,冷冷地望着魏卬和他的兄弟们,这种表情只有时常留心他的公叔痤看见,在公子们发现之前,他就将脸转开,眼睛里的敌意了无痕迹地消泯了。

公叔痤在刚刚从卫国把公孙鞅接来的时候,声称要做他的老师,在外界看来也是这样,这个家的主人从那个毫无前途的地方拯救了他,即使这个地方也是毫无前途的,随着公孙鞅的年纪渐长,而中庶子的官职依旧没有升迁,这一点就越来越明显了。

公叔痤害怕他,他害怕总有一天公孙鞅会变得不可掌控,而回过头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。他已经后悔从妲己舞蹈过的地方接来了这个危险的少年,公孙鞅也后悔轻信了他的诱骗,他等待了许久,几乎已经没有了耐心。如果有可能——说不定马上就会!公叔痤要抹消公孙鞅的存在,或把两手架在他的脖子上,或偷偷地往他的饭食里加进用鸩鸟的羽毛熬制的毒汁。

在公叔痤从这种幻想中醒来之前,公孙鞅久违地走进了他的书房。

他的脚步非常快,踩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,发出一阵柔软的窸窣声,他来到公叔痤面前,说:“老师,我想听您讲一讲秦国的事。”

一定是魏卬对他说了什么,公叔痤想,公孙鞅望着他,这张脸至少此刻是心平气和的、温柔的,这证明他很想知道那些事情。是的,公叔痤以前和秦国作战过多次,甚至在他们的国都受过几天招待。在记起那段经历的时候,他偶尔会对魏国的公子们讲讲秦国,这个魏国目前主要的敌人,因为他现在是魏国的相国,也是公子们的远亲。但是公孙鞅,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他的学生,流连在他府上的孤儿,掌握了许多阴谋诡计的少年,并受不到他的信任。

“不行。”公叔痤说:“你没有必要知道。”

公孙鞅有点恼怒了,他的脸微微发红:“假如您想让我做一辈子中庶子的话,确实没有必要。”他说。

他的学生顶撞了他!这是头一次,毫无疑问这是魏卬的力量,公叔痤马上想,公孙鞅结识了魏国的公子,并且和他关系亲密,他想要离开这个相国府,这个他耗费了许多少年时光的地方,他知道再呆下去也没有意义了,这样的念头使得公叔痤更加恐惧,公孙鞅恨他,一旦他有机会离开,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夺走公叔痤的一切,他一定会这么做的,因为他不懂得感恩。

“你以为。”公叔痤冷笑起来,为了掩饰心虚,他故意用指节叩响着桌面,冷笑道:“你以为你能在魏国有多大作为?”

“会有的。”公孙鞅回答:“假如您愿意施舍给我哪怕一点恩惠的话。”

“你太不知足了。我把你带来的时候,以为你不会这样。”

“您又给了我什么呢?”公孙鞅反问道,阳光从窗外照来,将一些花影投在他脸上,公子们的嬉闹谈笑声隐约地传来。他的脸上猛然现出一种极不耐烦,又非常痛苦的表情:“假如您不想让我为魏国做些什么,那么干嘛要教育我?”

少年骤然提高声音,将痉挛的双手按在桌面上,一刹那间,公叔痤看见十岁的小孤儿,在得知母亲的死讯之后的苍白、迷茫和呆滞。

“您以为您给了我什么?除了只会让人觉得焦虑的教育,除了母亲的死、背井离乡、被亲人遗忘之外?”


3.


公叔痤艰难地扭过头,看见跳动的烛火在地上投下一些畸形的光影,在昏花的眼睛里,那些光影渐渐鬼魅一样地晃动起来,扭曲成一些人和物的样子,嘲笑着他的生平。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地回想着往事,手动了一下,想要把它们赶走,光影消失了,白色的光滑床帷垂在他的头边,被一只和他一样粗糙宽大的手掌拉开。

“相国老了。”守候在他身边的魏王向他伏低身子,叹息地说。

“相国老了。”魏卬也在窗子外面对商鞅说。

“魏王已经来了几次了。”公孙鞅说,在他的声音里有隐含的激动。他已经二十岁了,肩膀的形状像是贫瘠的山。他倚在墙上,透过斑驳的红色窗棂上面的一道宽缝窥视着一切,屋内的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,闪闪发亮。

“他一定是在向老师询问后事,问他……有没有能够接替他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显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,但如果让他现在就相信这些年的被豢养是没有结果的,公孙鞅恐怕不会答应。他像幼小的鸟一样刚长出黑色绒毛,就被囚禁在相国府这个巨大的笼子里。如今,瘦削青涩的少年已经化为记忆中的浮光掠影,公孙鞅长成健康、老成、富有魅力又无比冷酷的青年,他的嘴唇充满血色,额头的颜色好像平铺在月光下的麦子——至少在魏卬眼里是的,魏卬的眼神还是那么天真善良,尽管已经收敛了过分的热情。

“所有人都来了。”魏卬说:“魏王也是一样,相国是我们的远亲,所以我们才来。”

他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,但立即伤害了公孙鞅。公孙鞅回过头去,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太相称的伙伴,用才想起来似的声音说:“是啊,你们是一家人。”

公孙鞅打了个寒颤,想起那对于自己来说很模糊的家庭。统治这个国家的从来不是魏王一个人,而是一整个庞大的家族,血缘和宗法将他们紧密地相连,他们之间有共同的信仰。不仅仅是在魏国,在三晋,在卫国,在当今和过去世界的许多国家都是这样的,这里面没有一个公孙鞅的位置。在卫国他是家族的边缘,当他决心抛弃卫国的时候,最后一缕亲情在上吊绳间烟消云散了。在魏国他则是被豢养的中庶子,公叔痤抚养他、教育他,但不把他当亲人看待,甚至不把他当学生看待,他恨透了公叔痤,他准备等公叔痤一死,这个巨大的牢笼和舞台垮塌,自己就立即逃走,但魏卬一句无心的话使得公孙鞅意识到,这天下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,因为他是一个孤儿。

“我觉得你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。”魏卬不大乐意地说:“因为你小时候的事吗……?看见魏王和相国,你不高兴,你也不喜欢我的兄弟们。”

“我认为这样是正常的。”公孙鞅说,眼睛望着夜色:“而且不是我造成的这种状况。”

出人意料的是,这天夜里,公叔痤意识稍稍清醒,魏王一回到宫中,他就立即将公孙鞅叫到病榻前面。公孙鞅踩着地毯走进燃着炭火的室内,猩红色的柔软的地毯在他脚下燃烧,和生命正在流逝的公叔痤相比,他的姿态矫健,步伐轻松又优美。中庶子只穿着白色的袜子,在公叔痤榻边的席子上坐下,好整以暇地抬起浅麦色的眼睑,他漆黑的眼睛,像是从深渊里、像是从天神的眼眶里一样一眼望过来,将垂死的人心里望穿了。

“无论如何。”公叔痤嘶哑地开口说:“无论如何,我死后你都不会继续留在相国府吗?”

“不会。”公孙鞅回答:“无论如何也不能,老师。”

“你生来就是为了毁灭和破除的。”公叔痤说:“我怕你会毁了魏国。”

公孙鞅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,像是新月从湿漉漉的深灰蓝色云朵里探出了一个尖儿,他悠悠地说:“或许我是会破除一些对您有利的东西,可我没有想要毁了魏国。”

公叔痤不说话了,他的头宛若一个苍白的雕像的一部分,沉默地垂在了光滑的帘子后面,垂在了灯火不能及的阴影里,五官因为病痛而歪斜着,这种歪斜凝固在皮肤的褶皱之间。公孙鞅看了他好久,差点以为他死了,但公叔痤又重新睁开眼来,沉重的眼皮活动,灰败干枯的嘴唇颤抖,他说:“既然这样,那我就向魏王举荐你。”他伤心欲绝地说:“公孙鞅,作为你的……老师。”

公孙鞅睁大了眼睛,他原本已经做好一切恨公叔痤的准备,但结果不是这样的。他虽然没有特别惊喜,但足够惊讶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懵懂的表情,在年轻的、半开的嘴唇和高高扬起的睫羽之间,他猝不及防地收拢了痛恨,仿佛确认一般地问:“举荐我?”

“是的,举荐你做我的后继人。”

室内没有了声音,公叔痤最后一次看着他的学生低着头,倒退了出去,没有向他告别,他是沉默地走的,他的心中一定充满了惊疑。往昔那个青涩的小少年会被他诱骗而充满喜悦,会用有温度的眼神打量人世间,那双纤细的手曾经想要抓住幸福。可是现在不会了,他修长有力的手里是空的,他的眼神是危险的。他仇恨我,而他没有明说,他在叫我老师的时候简直是在割碎我的心——公叔痤想,他最后一次看着这流露着聪明的脸庞从面前消失,他瘦削的、穿着颜色暗沉的衣服的学生,从卫国积满灰尘的宫殿里来的小阴谋家,他走了,就是彻底地没有了,或许早就没有了,甘愿为他囚禁豢养的公孙鞅。现在屋子里空荡荡的,外面的那个公孙鞅正站在屋檐底下,站在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触的阳光里,经过这十年漫长的历程,终于彻底地转变成了他的敌人,转变成了破坏者和毁灭者。

公叔痤空虚地抓住冰冷的被褥,屋子里又响起了脚步,那是另一个故事,另一个开端,魏国的王轻轻地向他走来,影子遮住了烛光,公叔痤抬起头来,感到残留的生命变得火热,混沌的灵魂开始沸腾,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烧成一片灰烬。

“我最后有一件事要交代。”他虚弱地对魏王说:“请您处死公孙鞅。”

“他是很有才能的人,但现在身份卑微,我知道向您举荐他,您不会任用的。”公叔痤抓住魏王伸过来的手:“所以,请您杀了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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